聆听河西
【字号: 新华网( 2019-09-09 09:30)  来源: 兰州日报  作者: 牛旭斌

  河西雅丹地貌

  记不清梦,记不清脚步,记不清独自穿越苍茫的河西大漠。

  在河西,炙晒的天气还有冰雪。俯身河西,准能听清形成于两亿年前的冰川,剧烈雪崩和雪水融化时的声响,若弹拨的胡琴,悠悠而清远,汩汩而深情。

  走出河西,犹能听到太阳下的积雪,在祁连腹地与我喃喃作别。

  这声音在我耳畔久久萦回,任岁月消融、变奏,此声终与我的心灵为朋。我是多么舍不得那片土地,每一回都含着热泪,隔着车窗挥手告别。当火车驶离站台,我的亲人在视线中变成一个黑点时,那个渐渐模糊的黑点,就是我控制不住伤感的源泉。

  我听见黑点在河西大地的走动里,声息悠远,人影孤独,像陷入一个巨大的玻璃缸内,一直在我心里嗡嗡地响,却看不见他的身影。

  我常听见我自己,在即将到站的列车上,向寥廓的天边,呼喊等候在站台的哥哥。哥哥用手堵着耳边凛冽的风,他听不见我的呼唤,我仿佛仍在追喊的梦乡。醒来后,才知道自己又被梦魇迷魂。

  一个人在荒凉的戈壁上奔跑,追赶掉进地平线的落日。那坨巨大的铜盘,以映天的红晕,让这片古老的土地怀上如火如荼的心事。仿若正处在发育的春天。

  风是迷惑的,村庄是沉醉的,夕阳映照笔直森列的防护林,抚摸着白杨亮绿的额头,摩挲过颀长的身躯,穿透接天通地的心脏,直抵大树之根,并结束这隧道般漫长的一天。我来不及说一些话,黑夜已封住今天的事。我还未告诉远方的人,夜的冷已使我守口如瓶。在这片土地,对我看到并欲喜欢去做的事,我总措手不及。

  有两个不见大漠西风和霞光落日的下午,我一直在痴迷地思索着太阳的事情。一次在酒泉的黄泥堡,那是一个裕固族离群索居的自治乡。走进高大的牌坊,我的眼睛开始布上一层神秘,心开始寻觅。裕固人在地里摘籽瓜,收玉米,在院里晒辣椒,拣洋葱,大堆大堆的孜然、向日葵,正在唰啦啦地过风车。这里所有事物,和每一寸大地的表面,都流溢着金色的阳光。还有一次在嘉峪关的峪泉镇,太阳照在旅客脸上,或许是走进长城的心愿,是瞻仰长城的心情,太阳在那一刻看不见如丝如缕的光絮,竟是以数万亿个光粒,倾注峪泉镇,填满这段城墙上史留的缺失:残垣,悬壁,黑山石雕。这些沧桑聊可弥补人心,在追问历史时做不出回答的那一段空白。太阳眷顾城墙多少年,只有城墙上落定的尘埃知晓。长城植入中国人多深文化的根柢,只有千年的古籍知晓。策马西去的人,可否遇见过这般忘情与迷人的太阳?留守祁连山千万年前的积雪知晓。

  我怀疑这两个下午,紊乱的心绪,使我认为河西的空气是被镀上一层炫金的,闪烁而迷离。茂密的庄稼,拔节飘香的声息,呼唤黎明铺开绛蓝色的帆布,苍穹万里无云,一群群农妇裹着头巾,坐在砍倒的玉米林地里剥玉米,玉米一个个脱掉外衣,显露出丰满的腰身,装满蛇皮袋子后,置入拖拉机里,突突地拉回家去。

  这些年类似的情景,纠缠着我,有时候使我彻夜难寐,萦萦于怀。什么时间让河西,在我的心底打了一个洞,我已经记不清。那驼铃当当,炊烟袅袅的广漠,那一片大地上挺腰低头的向日葵,那朝着一个方向无限延伸的路,带给我心里缭绕回环的落差与错觉。这落差,是我误以为自己正在没有尽头的平原上疾驰,这错觉,是我总感到自己在看不见目标的前程上奔逐。身上被安装了时光的发条。却没留下停下来的关键。在我望着闭月羞花的向日葵思忖时,一回头,沉甸甸的葵花正朝我格格地笑,一抬头,祁连山的皑皑白雪正在山麓交融成美丽的河流。

  我想,大地上安静的树木和村庄,一定是得了临居的敦煌神的启示。跳跃的叶子和沙粒,一定是要给远方传达讯息和问候。这无形却有力的飓风,一定是从安西风库吹来。这万里黄沙上的绿洲和甜蜜的瓜果,一定来源于雪山河流万年的深厚滋养。

  河西黑得晚,明得亦晚。这种迟缓的黑夜拖沓着到来,似乎极不情愿。我只是时光的分子,开始那么散漫,飘摇无定。只有在双腿如木的行走后,终于发现远处的一片绿,越来越亮,越来越近,渐渐地闻到了庄稼鲜浓的淳香,听到了羊群咩咩的哞叫,看到了黄土色板房上一截截烟囱,冒着青紫色的炊烟,在风中曼舞。我才清醒:我在河西的戈壁,四下张望,哪里的月照是故乡?

  因为广袤,河西的月光犀利,澄澈,清亮。月追风行,风无形但有力,这便是西部的犷悍。为什么匈奴的背上都刻着字,那是风沙给迁徙的民族吹打的烙印。河西人只说一句话,就被人认识。在河西,你休想挡住太阳的路,休想蒙蔽聆听光照万物的耳鼓。

  河西的昼夜几乎贯穿于蒙昧与文明的对峙里。我钝涩的笔,绝写不出一段历史光荣的历程与梦想,我只听到文字在河西被人尊崇地念诵,像犁铧般耘透时空,我只听到的是深深的迷惘。

  □牛旭斌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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